Zela。

她说：昼夜有歇。轮回无尽。

他们去旅行 在苍茫耸立的山群之间涉水而过。雾气里漂浮着森林浓郁的植物气息 她仰躺在船尾的木板上 将手指浸入一片墨绿的水流之中。闭上双眼 幻觉便跟随着时间的沉淀氤氲而出。指间微凉的触觉 在神经血液里缓缓蔓延 她的身体如同一张正在吸收水分的海绵 愈发饱满 但却是冰凉。

 

任何时刻 她都在挖掘自己的内心 深深潜伏到海底的泥沙中 就着凌晨初始的微光 书写自己的黑夜。行路 涉水 千帆过尽，之后的虚空远远大于之前从任何途径上得到的获取。每一段短暂的生活 如同是混乱时期的爱人 被侵占 被流弃 都是预料之中的结局。然而时间依旧在行进 人群亦从未停下脚步 某些事物一旦被搁置的太久 便会被完全孤立在温情之外 于是成为大段大段的空白 以至于忘记言语 甚至也忘记了沉默是何种姿态。丟失了年輪的追溯。懷念便与黑夜一樣赤裸而盲目。

 

 

 

Sid。

他说：未曾有過盔甲。于是不能抵達。

看見鏡子中的自己。那些张皇失措 那些茫然无知 那些伤心欲绝 它们只是短暂的一瞬。所有的繁华和喧嚣 落寞与孤单也只仅仅存在于内心。身处的世界无论多么复杂与绚丽 若你站在原点 会看到世界依旧和最初的信仰是一样。耗费着无尽 剩下所有的空虚终归化作涟漪。等待着沧桑 这样的人生并不是我要的人生 却是我始终要面对且去经历的人生。它在进行着 与我无关。

 

重复的推翻 倦怠无声却蚀骨 经受尘世的苦痛与出生时接受自己的血液一样 不可避免。我把自己的心脏封锁在幼年穿梭的森林 于是年华碎裂 再也无法拼凑完整。没有人的地方无所谓真理，被人填补的地方是那些满载欲望的沾沾自喜。习惯了将一切置之千里 于是深夜之中潜伏的苦痛便发酵得更加厚重而漫长。无法拒绝 无法抛弃，于是才学了会以此为伴。无论孤独抑或恐惧 日复一日的时间在滑落 回忆为自己私留 好比你此刻在这里，我便无所畏惧。

 

年輪。

夜晚的森林神秘而詭异 四處散落着螢火蟲的光點 月色皎潔清明 他端詳懷裏熟睡的女子 安靜而潔白 她的高燒還未完全退散 因此嘴唇顔色灼紅 茫茫看著 如同一朵極力抗拒黑暗的薔薇。他發狠的壓抑住自己歇斯底里的情緒 將手掌輕輕貼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言语，终究是说出来便散去，没有意义。

 

因無法分擔她所承受的苦痛而覺得自己被阻擋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知晓那些晦涩的隐疾 潜伏在她的身体里 饱胀的负载却不能说 不可说。像是一个刚拉开帷幕便已结束的故事 于是她的心里有羞耻 不能再被任何物质填补完整。他在她身边 没有任何身份 他亦清楚的知道 自己只是在那里。仅此而已。不可能成为她的任何寄托。

但是。他輕聲呢喃：请告訴我，你曾多麽留戀。

 

 时日小记。十月初。刺觉。

                                                   第壹日。

在外婆家的后院看书 风声掠过重重浓郁的绿屏 可以听见树林间浑厚的呼吸。一股水流湿润了土壤缝隙 苔藓丛生。拍下雨水后散落的洁白花朵 熟坠的豆角以及蕨类植物。此时，忽然觉得自己在尘世之外，可以凭借任何意念逃离。

贰。

去探望父亲 只有异常简单的会面  独自在树林间穿梭 经过雾气弥漫的岩湖 有白鹤掠水而过 与旧时的记忆重叠。回到爷爷家的四合院 亲手去摘茶。这个神秘而多雨的地方 被植物覆盖的莽莽山水 是我的出生地。

叁。

在清晨赶路 车速过快以至呼吸困难 由此带来进入死亡的幻觉 整日处于仿佛虚无的状态。得知庆生被提前 人众繁多且喧杂 于是再次脱离 至偏僻的鱼塘 观水 垂钓几时 得鱼 后皆还生。

肆。

午夜独自回家 夜间的植物气息异常浓烈 我还沉浸在那个神秘地 知道自己的心脏已与肉身分离 彼此好像毫无干系。父亲打电话来 交谈间引发沉淀的情分。答应他开始戒烟。找出旧时的CD做伴 对自己的妥协感到满足。

伍。

早起 呼吸不顺畅 对这城市浑重的尘埃味异常敏感 提前收拾好去画室要用的东西。天气放晴 灼晒如夏日 太过习惯与无法抗拒的环境相倚为伴 忽略的亦太多 本性里却一如既往的嗜好陌生地带来的欢喜 打算三个月后去旅行。

陆。

与筠在凌晨伊始的路边 点了烤玉米和白酒 彼此都是心意相通 即便谈及到前尘 起伏跌宕的前半生 再次剥离以往的伤口 触及与怀念 彼此亦都是清醒而自制 知晓历史已结成僵硬粗砺的痂 不会再携带着幻觉的温度泛滥成灾。从此海角天涯 心底独剩下愧疚与感激。

 

柒。

最后一次，为前段刻骨的情分。脆弱的流泪。

烟花的灰烬 只为此书写。

贰零零捌年拾月柒日，凌晨肆点。

封闭。

 

 

 

 

夜晚的城市渗透着秋季清凉的冷气 街道两旁的商贩彻夜不眠的忙碌 食客间稀疏的言语在酒精香烟的包裹中不断膨胀 然后消散无形 夜生活里频繁的人群影子如同患上了职业般的孤独症 彼此倾诉 交换悲伤 不断的给混乱的种种生活面目染上色彩 乐此不疲 这样的人 身上总是携带着可以处于相安无事之外的从容 任由心底细密的慌张缓缓发酵 故作轻松的不追究他人的历史 亦不翻寻旧事 如此时刻 人人都披上了淡定而稳妥的伪装 并懂得了适时的珍惜与享受。

 
九月下旬 她开始去上设计课程 暂时脱离了以往固定而乏味的生活模式 逐渐习惯在有课的某日早起 迅速的穿戴 然后便搭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去画素描 清晨的天色暗淡而模糊 冷风如同细小而尖锐的冰点 一丝一缕的渗透皮肤 稀释似有似无的温度 她塞着耳机 面容亦安然素和 与幻觉剥离开来 身体里便不再有多余的温情 甚至言语也锐减 有时她专注的画着眼前陈列的几何体 偶然看见玻璃窗外的年轻男女 他们浑身都散发着鲜活的甜腻感 像是药片上的那层糖衣 如此的灼灼年华 是只有等到在承受时间粗砺的摩擦之后 生命里包含的苦涩才会暴露无遗 原有的种种天真 以及身上一经出生就被延续的特性 终将消失不见 不复存在 亦好似从未有过存在的体现 在自我的控制范围之外 如同阴晴不定的天气 隐藏着纷乱的爱情 她的清醒是一直在坚持 而他的清醒是一直在放弃 同是如此。

 
 
雨水从未停息。此年 如同植物般疯狂蔓延的夏 以及开到荼靡无声幻觉 终于陨落为尘埃 所有灼晒下刺眼的美好都被本能的记忆所吸取 封存到脑海中的黑暗空间 怀念刹那的迷人光景 是一个影子游戏 无休无止 没有绝境。那里下过一场暴雨 所有的情节与知觉都经历了透彻的冲刷 潮湿而芬芳 如同他冒雨带回的一下束茉莉 洁白而盈润 开得那般竭尽全力 带着不惧死亡的坚决 因此显得更加干净赤裸 驱散了生活梦魇里那些繁杂的颜色 此时。他们像是两个脱离了红尘俗世的寡言孩童 手心里执掌着黎明破晓时的微光 雨点浇落所有飞扬的尘埃 让人错以为便可一直如此行走 抵达世界尽头。

 
一梦醒来。才发现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 空气里甚至寻觅不到丝毫前尘往事的气味 那些注定荒芜的种种美感 命定的盲目 失去的姿态 本能中所有的棱角等等 都再也无法与现时的自己重合。正如某日的凌晨四点，有人打电话来诉说很久以前的一场台风 声线里开始漫溢出水锈般的浑浊 旧记忆里的海面浪潮翻涌 风声一路呼啸 席卷所有的光线。在黑暗之中 有些事情 还未结局 便已经被现实碎裂。倾诉等同于空荡的手心 重复任何的动作 都是徒劳。 

 
失去了灵魂 他们开始苍老 异常迅即的显露出颓败的姿态 好似一个濒临死亡的患者 面对眼前的一切 回忆着自己的青春 无数交错的影像便纷至沓来 构造幻觉 成为距离咫尺的锋利刀刃 直刺心脏。血液里那些暗红的成分 便是以往犯下的罪恶 不可能再得到任何意义上的救赎 或许年轻本就是一个无法被更改的错误 以至于可以将所有的劫难与罪孽都归咎在此 生命里最后的三个时刻里 他们看见自己在爱情中的影子 一秒用来相遇 一秒用来相爱 另一秒则用来遗忘 这些微妙的瞬间 不会被轻易的怀念 但却时刻都存在着 被铭记 直到死亡。

 
此时。记忆里的青春早已成为一张染色纸。再也看不出究竟。

 

 

 

 

 

 

 

知缘起。如影如水月。如丝如絮。 

谁曾只为触及那一抹轻盈，从容穿越冰冷尘世。在每一个雾霭弥漫的渡口回转张望，任由足下的城晃荡不安。潮汐停止动荡，日华退进云层。挚爱的容颜，便在此处逐渐清晰，撑开她心脏的纹路。丝丝缕缕，是历不尽的红尘劫难，亦是无从抗拒的宿命刀刃。一如嗜梦而生的心。束缚如是，自在如是，悲欢缱绻亦有时。

有时。有时。

 

呼吸。是花开耳际的琐碎声响，瞬间被风吹散成绒絮。稀薄的云，微凉的雨。在灼灼白昼里，不过是空气。夜幕的暗帘，泊着昏黄的油灯盏。氤氲的猫瞳。紧密的天色。往事若如菩提，世间纷繁皆无藏觅之地。此时心清恒定，朝暮不闻红绿生色。浸入骨髓的记忆，温润绵延的。是良人的呼吸。

良人。良人。

 

眉心的朱砂。是眼下的泪痣。是一生宁静淡如水的安稳，是人潮汹涌间回望的一瞬流光。是女子舒颜的细密欢喜，亦是悲怆成疾的哀毁骨立。是心底一时的痛，亦是宿命里剥离不去的执。

 

听闻她女子。谋生亦谋爱。热烈亦轰然。

如是盟誓，如是三生。纠结慌乱。终陨为尘埃。

却罢。生矣。知惜福，晓情分。若血暖，若水清。

恋慕不刻三生石，唯烙彼彼两心间。

 

 

 

 

近时里天气变得繁复，雨水日灼朝朝更替。心是静的，却被病碍牵得异常疲累。很少再描墨字了，空气里似开着馥郁的曼佗罗，催人晕眩，生出莽莽幻觉。对着镜子，慢慢将一匹长发挽成髻。往日前买的簪子，素花不凋的凝固，蔓两丝叶坠，随步摇。

母亲出游归来，于我看那一幕幕景象。山涧浮云，悬崖树影。叠塔佛像，夜秋彼岸。执桨的船公，眼望一席江水，呼起歌来，回音袅绕。如此熟悉的景，如同心地里的那处岛屿。被轻轻触及，拨了琴弦，一切都慢下来。言语，心思，知觉。如都沉到了海底，沉默不响，被纳入无声。

夜间睡眠清浅，在微薄的雾气里散步，露在眼幕里的枝叶草木皆是带着水气。习惯了找些安静的曲子来听，一面想着阳台上的植物，许正在悄无声息的抽枝蔓延。假山下的雨群歇了，薄月色倾了一池，那荷叶地下便团出红鱼的影子来。找一本古书来读，纸张发黄尘香。翻页时听的自己的呼吸，在悉唆的声响里几乎透明。

斜暮里持清欢，影遮暖眉黛。

闻声荫丛间歇处妆阁无色，自颜开。

雨徊红泥下,云唱越人歌。

 

 

 

  

千帐灯。冷月影。她褪了胭脂，细观那团团红晕，恁地就可把这苍白的脸色着成芙蓉颜色。这下看得楞了，有人在一旁说话也未曾听进几句。过了三更，她便又说：你就只念住他，念得心地里荒草丛生罢，未知道尚且还有蓖麻，尔后刺得一身不自在了。切莫又来责怪我不曾给你个警醒。人家自是可以予你一池芙蓉花笑,但那迟早是要成淤泥的。先前你也是只笑道：那人淌过一条河，心怀愉悦。而你在水底，见了他支离破碎的伪装了么。

那日且还是落着雨的，他两人在馆里吃饭，眉黛里自是柔情蜜意，百转了千回。哪又能顾得上外面那一穹苍茫的天会否变了晴朗。待到清清浅浅的厮磨够了，撩了门帘一出来，才见得雨落得如注。相觑之下皆说着带一身漫漫雨水回去也无不可。这两人便就一路子欢喜着回去了。尔后各自冷暖的时日里，这事情是常常被从尘封的黑洞里提起来的，这愉悦如何，彼此也都见不到摸不着。

千帐灯里。他揽一柔瘦削肩身，躬了腰去为她轻描一叶孤寂的眉。冷月影里。她抛撇了凉薄年华，与人成双。试想如此一世甘愿，要几番轮回才可修得。以往清寂寂里观风卷残落叶，醒醒然里知百类亦蜉蝣。这下迷进了心里的障，陷了无人地的藻泽，且怎能道一句救拨。

生是不恋了。死亦是枉作。要说抛却红尘事，哪能如得信手拈来时轻快。瞬目千回，也不抵一眼流光。此边亲自看着那浮华烟火盛世空前，彼时落得灰烬不留。于是又怪到这梦幻做的不长久，雨水是落了，也是曲终人散了，不休不弃只罢是一时虚慕。经不过时间的打磨，终究消减了，像是太阳底下的水，蒸发，就此完结。

谁人赠的朱红霓裳，这下都褪尽了芳华。任你悲得蚕丝成了罗绢绣，那期期艾艾且又不是只作了眸子里落下来的雨，风里一吹就干瘪了，更不谈日晒灼灼，事后连个痕迹也是寻觅不见的。油灯盏下怀萤火，只得灼烧了自己的躯壳。念曾经美好亦如何如何，此间女子生的凉薄 只作颦笑拈花将尘濯。

 

 

  入秋了，天气湿润得落起绵绵的雨来，一整日里也见不着太阳。那外面自又是热闹，人来人往的各奔东西，什么些个声响都是有的，才总算是为这僵硬的地方添上了活的意味。于是此番场景便就应了玉清的话：性子生得寡默了，且就只好是当打发闲时来看的，若是生得直白，那就是要去掺和着乐一乐，纵是没什么可欢喜的，心里也会觉得舒畅。

   上回我去看她时，也是这不缓不急的气候，会不时的落点雨下来。如此，她便就撑了伞去巷子里寻我。那柄伞还是同她去看灯会时买下的，米白色的油纸，顶上描了些稀索的兰草。我的那柄却是橘子色，不过是稍微的浅了些。就这点事情来，她也要说说我一身素衣服出去，伞却是鲜亮的夺了别人的眼目。我也是不肯轻易就作罢，便也还说她此般娇小的身段出去了。人家在阁楼上望着，见得纸伞上描的兰草，雨天里有雾气，定又会搓搓没睡醒的眼皮，以为是梦还没过，见着仙女了呢。

   玉清着实是个温婉女子，常时窝坐在软椅子上不发一言的做女红。我写不下字了便去戏噱说：这哪只是些信手拈来的花花草草嗜好，见你这痴迷得，一针一线的是在心脏里描那良人的模样罢。她这性子就是一旦被我说着了便就装作是没听见，只起身来把话头一转说是买到了好书本，时下就找出来了教我看。

   一入了夜，院子里的蛐蛐叫声起伏着，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她惯性的吹了大蜡烛，燃一根小的来，就着微弱的光线打开衣橱最下面的箱子，给我看她新做好的小红旗袍。大都是些精简干净的，上回我却见着一件上绣了花，问了半晌她才轻轻的说是自己做的嫁衣。而我却是哑然了，什么话都说不出。听得外面打更的人过了，她换了绿水色的丝绸裙子，从木踏板下又取出一个雕花盒子来。我躬身瞅了一眼，尽是些信件，厚厚的堆积着像座小山。她坐回床沿，一封一封的数了起来。九十六是收到的，一零三是寄出去的。

   她自十二岁起开始做女红，这才不过几个回转相见，却已是十年。我不曾见得她的良人，她亦从未谈起过。此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恍然的记起来，只有那个干净的男子，才可让她将感情深埋。

  缓缓。渐渐。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 时间如斯驻留,往夕的日在迂回沦陷中延长。}

凌晨，彻夜光亮的灯火终于熄灭了。初生的光线带着雨水缱绻而来。她缓慢的拉拢阻隔光线的窗帘，记下远处一片氤氲的花红。电影里的台词突兀的响起来：我命中注定是高空散落的水滴，只选择跟随你容颜渐渐凋零，直到失去踪影。始末，清晨的屋檐上凝集了露水，如同那女子的体香，只是待人的花茶。生老病死，光阴即逝。

 

{ 她说：我要与海藻一同消失。}

生活就是绵延不尽的情绪，是永远没有出路的欲望森林。执着与自私，令人纵身扑入生的沼泽，愈前进，愈容易沉沦。恍如隔世的幻觉所带来的，不过是一池迷乱光影。永久的暮年，在每一个闭上眼睛的瞬间便丢失了自我的方向。于是荒芜轻易代替了繁华。身体与心脏相隔几个光年，所谓的瞬间苍老，不过是因从未看清自己的心。

 

{ 经过隧道，出路远在流逝之外。}

一切都在流逝之外。任由抗拒的命运死结，不断的陷入幻觉与现实的涡洞。重复着放手、转身、下坠。身体裹在肃杀的大风里，分不清东南西北。在瞬间里深刻体验到的那种窒息。在容易消解的肉身之外，在那些种种无法操纵的力量之外，被追逐、被湮没、同时又以无从预知的方向被送往远处更远处。

 

以往写下的字，看来觉得怅然。

她道：年华虚度，坐已成枯。